二六 商鞅陷魏魏称夏王,子华谏韩韩识轻重

前344年,岁在丁丑。庄周二十六岁。宋桓侯三十七年。

周显王二十五年。秦孝公十八年。楚宣王二十六年。魏惠王二十六年。韩昭侯十九年。赵肃侯六年。齐威王十四年。燕文公十八年。鲁景公二年。卫成侯二十八年。越王无颛十七年。中山成公六年。

魏惠侯问策魏相白圭:“四国朝魏以后,寡人伐赵,遭遇桂陵大败,秦、楚趁机伐魏。幸而韩昭侯支持寡人,寡人抗齐,获得襄陵小胜,转危为安,收复安邑、少梁。如今寡人四面临敌,如何重振霸业?”

白圭说:“主公不如双管齐下。一是举行逢泽之会,让韩昭侯率领泗上十二诸侯朝魏,重建亲魏联盟。二是举行孟津之会,由主公率领泗上十二诸侯朝觐周显王,挟天子以令诸侯。”

魏惠侯听从其言,命其使韩。

白圭至韩,转达魏惠侯之命。

韩昭侯问策群臣。

房喜说:“主公可以朝拜魏惠侯,但是不能朝觐周显王。”

韩昭侯问:“这是为何?”

房喜说:“主公一向亲魏,朝魏无可厚非。但是二十多年前,韩懿侯与赵成侯共同伐周、分周,已为天下所骂。主公如果反而朝周、尊周,必为天下所笑。何况列强都想代周为王,不愿再尊周王。只有弱国欲免列强征伐,才愿尊奉周王。魏惠侯朝周,其意并非尊周,而是挟天子以令诸侯。列强必定愤怒,但又未必敢于伐魏。主公如果随魏朝周,列强就有可能伐韩。只要主公和列强都不朝周,魏惠侯仅仅率领泗上十二小国朝周,不可能重振周王权威。”

韩昭侯转问申不害:“相国以为如何?”

申不害说:“房喜言之有理!但是魏惠侯把朝魏、朝周连在一起,主公一旦朝魏,很难中途退出不再朝周。主公如果不愿朝周,索性这次也不朝魏,以免与泗上十二诸侯并列,大损国威。魏惠侯打算通过新的会盟,重新称霸中原,争霸天下,必将再次遭到楚、齐、秦、赵征伐。主公置身事外,可免列强伐韩。”

韩昭侯听从其言,拒绝白圭:“先君伐周、分周,寡人如果朝周,是对先君不孝!”

白圭使韩失败,转而使宋。

宋桓侯问策群臣。

戴剔成说:“十二年前四国朝魏,韩国是强魏第一盟友。如今韩国拒绝朝魏,宋国在泗上十二诸侯中最强,可以取代韩国,成为强魏第一盟友,乃是宋国图强崛起的良机。”

宋桓侯听从其言,答应朝魏。

白圭使宋成功,归魏复命。

魏惠侯大悦,先举行逢泽(河南开封南)之会,再举行孟津(河南孟津)之会。

逢泽之会,由宋桓侯率领泗上十二诸侯朝魏。泗上十二诸侯,都是泗水、淮水流域的弱小诸侯,即宋、卫、邹、鲁、滕、薛、郳、莒、费、郯、任、邳。宋国最强,鲁、卫次之。朝魏诸侯的数量,三倍于四国朝魏,但是魏氏联盟的实力,大不如前。

孟津之会,由魏惠侯率领泗上十二诸侯朝周。二十四年前韩、赵分周为二,周显王寄居东周国,王宫之外已无寸土,诸侯久不朝觐。如今魏惠侯率领众多诸侯朝觐,周显王受宠若惊,于是册封魏惠侯为伯(霸)。

魏惠侯虽已失去称霸实力,然而得到周显王册封的“霸主”虚名,仍然沾沾自喜。

商鞅献策秦孝公:“魏惠侯迁都大梁,举行四国朝魏,然后伐赵图霸,结果桂陵大败于齐。随后襄陵小胜于齐,元气小复。如今先举行逢泽之会朝魏,再举行孟津之会朝周,意在重新图霸。周显王册封魏惠侯为伯,不利于秦。我愿使魏,劝说魏惠侯称王,楚宣王必将怒而伐魏。”

秦孝公大喜,命其使魏。

商鞅到达大梁,晋见魏惠侯:“君侯如今功盖四海,令行天下,但是亲魏诸侯,不是弱如宋、卫,就是小如邹、鲁。君侯鞭策驱使这些弱小诸侯,难以代周为王。不如北面联燕,东面伐齐,赵肃侯必将听命于君侯。然后西面联秦,南面伐楚,韩昭侯必将听命于君侯。君侯如果先称夏王,再伐齐、楚二王,必将代周为王!”

魏惠侯大悦,想起自己十八年前不听公叔痤临终举荐,导致秦孝公重用商鞅而富国强兵,于是听从商鞅之言,扩建宫殿,制作丹衣,建立九旗,旗标七星,乘坐夏车,自称夏王。

魏惠侯怒于韩昭侯拒绝朝魏,准备伐韩。

子华子进谏:“主公征伐一向亲魏的韩国,诸侯必将寒心,将来谁还愿意亲魏?”

魏惠侯不听。

庞涓奉命伐韩,在马陵(河南范县)击败韩军。

子华子离魏至韩,晋见韩昭侯:“吾师杨朱,命我晋见君侯。”

韩昭侯说:“杨朱弘扬老聃之道,寡人仰慕已久。先生既是杨朱弟子,又是魏人,今有一言请教:寡人一向亲魏,魏惠侯为何伐韩?”

子华子说:“十二年前大梁之会,四国朝魏,赵国拒绝朝魏,因而招致魏伐。今年逢泽之会,泗上十二诸侯朝魏,君侯拒绝朝魏,因而招致魏伐。”

韩昭侯说:“寡人不愿贻羞父君,所以不愿朝周。寡人又羞与泗上十二诸侯并列,所以这次不愿朝魏。魏惠侯不念寡人一向亲魏,立刻伐韩,岂非过于霸道?”

子华子说:“吾师杨朱虽是魏人,但是仅知弘扬老聃之道,决不偏袒母邦。《老子》有言:‘唯兵者,非君子之器也,不祥之器也。’今有一言,献于君侯。”

韩昭侯说:“敬请赐教!”

子华子说:“如果天下人书写铭文,呈上君侯:‘左手取铭,就砍右手;右手取铭,就砍左手。但是取铭之人,必能拥有天下。’君侯是否取铭?”

韩昭侯说:“寡人不取。”

子华子说:“如此看来,两臂重于天下,身形又重于两臂。韩国比天下远为轻微,如今魏、韩所争之地,又比韩国远为轻微,君侯何故忧愁身形,伤害己生,忧虑失去所争之地?”

韩昭侯说:“教诲寡人者众多,从未得闻如此之言。”

采纳子华子之策,不愿扩大战事,割让马陵给魏。

魏惠侯只想薄惩韩昭侯,不愿与韩交恶,于是见好就收,命令庞涓退兵。

赵肃侯欲伐中山,由于齐威王支持中山,于是怒而伐齐,攻取了高唐(山东高唐)。

齐威王怒于赵肃侯忘恩负义,鉴于魏惠侯重新图霸,赵国可以遏制魏国,于是隐忍不发。

庄周二十六岁,宋桓侯率领泗上十二诸侯朝魏,魏惠侯率领泗上十二诸侯朝周。

庄周问:“魏惠侯既然朝觐周显王,为何又僭称夏王?”

子綦说:“东周以降,列强都想代周为王。南蛮楚国率先叛周称王,激起中原诸侯尊王攘夷,就是尊周王,攘楚夷。田氏并非西周诸侯,篡弑姜齐而成为东周诸侯,已经名不正言不顺,胜魏以后一不作二不休,于是率先在中原叛周称王。魏国原为西周诸侯,《诗经》也有《魏风》,春秋时期被晋伐灭,后裔成为晋国六卿之一。后来魏、韩、赵三家分晋,魏国重新成为东周诸侯。魏惠侯凭借父祖两代之强,东迁大梁,意在代周为王,仅因桂陵之战大败于齐,受到重创。这次重振旗鼓,先朝觐周王,再自称夏王,意在挟天子以令诸侯,临驾于楚、齐二王之上。由于刚刚朝觐了周显王,不便直接称王,所以暂称夏王。”

庄周问:“魏惠侯暂称夏王,与楚、吴、越、齐直接称王有何不同?”

子綦说:“夏王可有三义。其一,夏指朝代。夏商周三王,周王尚在洛阳,商王遗邦也在宋国,唯有夏王遗邦杞国,百年之前已经绝祀。自称夏王,表示远承夏代之王,无意于代周为王。其二,夏指诸夏,亦即中原。自称夏王,表示仅为中原之王,无意于冒犯不属中原的楚王、越王。其三,夏指夏季。自称夏王,表示仅为夏季之王,无意于冒犯属于中原的齐王。总之,魏惠侯不满足于称霸,而想称王,但又不愿与朝觐周王牴牾,也不敢触怒天下霸主楚王和中原新霸主齐王,所以加一夏字,混淆视听,留有退路,犹抱琵琶半遮面,以观天下反应。魏惠侯自以为得计,其实已经树敌于天下。由于韩国这次拒绝朝魏,宋国成为朝魏的泗上十二诸侯之首,诸侯一旦伐魏,必将波及宋国。”

庄周说:“子华子是何人,为何能够阻止韩、魏交战?”

子綦说:“子华子是杨朱弟子,杨朱是庚桑楚弟子,庚桑楚是老聃弟子。杨朱是当代影响最大的老聃之徒,弟子众多。二十二年前,杨朱曾来蒙邑见我,子华子随行,年仅十五岁,当时你只有四岁。”

庄周听了,十分敬佩杨朱、子华子。